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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說書人先生的鳥」-erzähler vogel(更新插圖)

序幕

約伯,你的名字由來、包括對我的存在意義是一種試煉,
不僅是對你而言,同時也是命運給我的考驗。

約伯,來,給予我試煉,
讓我發現這份無盡的人生還是很有意思的。

 

 

#1
那是發生在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當說書人還未能與魔鬼經過五十年後再度相見之前,一段不為人知又十足珍貴的塵封回憶。

對正在閱讀故事的您來說,不妨把它當成一篇非正經的外傳吧。

故事的開頭總是要提起,好久好久以前,然後藉老奶奶的嘴巴述說著一段警示世人、或者是可愛溫馨的童話故事,好像不這麼說就感覺不對。

所以,這次的故事也不例外。

在科米希邊境的鄉村,與被稱為歌劇都市的中心地域有著兩種截然不同的生活氣氛。大略來說,前者有悠閒輕鬆的步調,後者緊繃壓迫、卻有前者無法掌握的先進潮流,一個在藝術之都的中心,一個則是被世界遺忘,各有優點吧。

不過,就算這兩種地區的氣氛情調多麼不同,只有一種情況會令人覺得,果然有人生存的地方就有災難。

如果將年輕可愛的少女、血氣方剛的男人與祥和悠閒的午後時光結合在一起,八成都要出事的。

比如現在──────

一個結合了市集、商人與載貨的馬車在此往返的鄉村小鎮,大搖大擺的小混混三五成群的出沒,這時再加上被小混混團團包圍的少女,上演著千篇一律的鬧劇。

「那個,如果可以,請不要為難我這個平凡的送外賣姑娘好嗎?」

「不行!妳把酒潑到我們的衣服上,先道歉再說!」

一個頂著酒紅色蓬鬆長捲髮的少女,緊張地提著她條紋花樣的長裙兜邊,向那些裝兇的男子鞠躬道了歉。

「對不起呀,那是因為我趕著送外賣才撞了你們一下……請問我是不是能夠走了?」

小混混們看著少女正經的模樣,吐槽著說:「所謂的道歉就是給錢,妳是裝傻嗎?」

「咦──」少女提著她裝著食器的竹籃,很慎重的看著他們,還是道歉,「但是,我沒有錢啊,真的真的。」

「沒錢────那就把妳那壺酒送給我們!否則,就要委屈妳陪我們玩啦?」

「咦──」少女繼續維持她誇張的吃驚表情,好像從來沒聽過登徒子輕薄女孩的台詞,「這實在太傷腦筋了,不管是酒還是我,都不可以喔,因為我趕著離開呢。」

「不行,不管是酒或是妳的人,都得留下!」

「哎呀──傷腦筋!」少女煩惱的喊出聲音,不為什麼,她只是被氣氛推動著這麼做而已,小時候經常讀的童話告訴她,只要她這麼一拉高叫聲,往往有人出面主持公理。

就是現在。

在大熱天的白日,鮮少有人經過的路上,偶然出現了兩個裝扮顯眼的男性。應該置身於都市的兩個人就像迷路般出現在這裡────

他們一個戴著黑帽,身著一襲灰西裝,長相溫文,為人沉默。另一個比起他的同伴來說,不但長得高還很強壯,穿著特殊剪裁的燕尾服,提著皮箱,臉上戴著墨鏡,服從地跟隨著灰髮男性。

「真傷腦筋,主人。」戴著墨鏡的男性渾身散發令人恐懼的氣息,然而他一開口,卻有令人跌破眼鏡的溫吞聲嗓,「這裡好像不是都市,連廣場的噴水池都沒有,好落後的地方喔。」

被男性跟隨的灰髮男子有著內斂的穩重氣質,雖然他的半邊臉被泛著灰色光澤的頭髮蓋住,但露出的那隻半瞇的灰藍眼瞳,卻有迷人的魅力。他緊抿著唇的嚴肅神態,能讓見過他的世上眾生拿出一切與其交換,只求見到他難以展露的笑容。

他手邊拿著一本書,彷彿正在查看書中夾著的地圖,聲調緩慢,「約伯,耐心是美德。」

──────即使知道自己正在迷路,也要萬分從容。

「我知道啦!但是、但是喔,主人明明比較適合那種有城堡有噴水池有廣場的地方,這樣你才能說故事引人注意,何況我們這樣走了一個上午,看到的人都穿得跟我們不一樣,被那些人吃驚的盯著看,感覺……好那啥啥啥的說。」

被男性稱為「主人」的男子保持他文雅的氣質,將眼光遊移在地圖之間,頭不回,冷不防的對身後的同伴說道:「不是好那啥,是感覺難為情。」

「對、對啊,因為我不太會解釋嘛,人類的感情太複雜了。」

「雖然有著成年男人的外貌,但是你要學的還很多啊,約伯。」男子嘲弄地說。

戴墨鏡的男性聞言,連忙雙手提著皮箱,挺直背的認真說:「有朝一日,我要學得像主人一樣……主人你覺得我可以嗎?」

男子默默轉頭,回視了同伴一眼,「就不引人注意這點,你是無法超越我的……不,也許那是好事,誰叫你長得高又特別體面,說不定當我的使魔太委屈你了。」

「主人,你在說什麼嘛,能做你的鳥,跟你結伴旅行至今,我非常感激呢!」

「呵呵,是嗎?你戴著墨鏡說那種肉麻的話,就不感覺難為情了。」

「唔,不會啊?如果我現在是鳥的樣子,大概會縮到你的肩膀上……但我現在這個人類的樣子,做什麼都彆彆扭扭的……」

「好了,記得我教過你的,人類有所謂人際的界限,特別是一個男人不要撲到另一個男人身邊來表示感情,明白嗎?」

「是────」

灰髮男子說完,單眼不經意的掠過被人群包圍的少女,他挑挑眉,一臉看戲的默然。

「主人,那一群男人為什麼要跟那個女孩子在一起,難道他們想撲到女生身上嗎?」

「約伯,不要對無聊的事有興趣,跟我們無關。」

「可是主人,那個女生在看我們。」

「嗯,然後?」

「她好像有麻煩。」他懦懦的說,一臉焦急的。

灰髮男子安靜一段時間才說:「她那種不是,你的好奇心才是麻煩。」

「別這樣嘛,我們去跟他們說話,假裝問哪裡有休息的地方,然後暗中幫助女孩子……很帥吧!」

「好,你去吧。」灰髮男子毫無自己情緒的平靜說道:「你什麼話都不要說,只要裝出一臉咬牙切齒的樣子,那些人自己就會走了。」

戴著墨鏡的男子聞言,一臉興奮又是期待驗證主人之言是否真確的走向那群混混。

 

然後,在少女這裡──────

她觀察兩個打扮入時的男人很久了──對,在她們這個鄉村不會有人穿西裝禮服,所以她眼中的他們其實說是什麼俊帥青年,不如更像穿著華麗的猴子……咳,當然這種想法絕對不能讓人知道。

那兩個人一陣交頭接耳,感覺在商議著怎麼出手解救她……肯定是,少女期待地望著男性們的方向,直到戴墨鏡的那個走過來,以他高而強壯的體格壓迫著一群小混混,注意到他即使不說話,也無言的散發出一股發狠的氣勢。

「呃…那個,我能問個路嗎?」男子說話的語氣與他強勢的外貌恰恰相反,客氣的問著。

「對不起!救命啊──」

小混混有色無膽,看到不好惹的傢伙,跑得比誰都快。

「等等,我問個路而已,那些人為什麼都走了?」

灰髮男子走過來,在同伴身邊打趣的說道:「你的存在,果然讓凡人打從內心感到畏懼啊。」

戴墨鏡的男子緊張的轉頭朝他主人問道:「可是,我什麼都沒做啊!為什麼呢?」

「正因為你什麼都沒做,光靠外表上先天的優勢,比起那些掄拳頭的傢伙,你不費力氣就能取得勝利……這很好啊。」

「主人,我聽得出這不是你讚美的話。」

「要是你下次別再犯好奇心跟多管閒事的毛病,我就摸你的頭讚美你乖又聽話。」灰髮男子像說冷笑話似的笑了笑,視線落到那個少女身上。

「妳───」

「主人!我來問路,交給我吧!」

「約伯,安靜!你就那副德性想嚇壞她嗎?」

戴墨鏡的男子,受挫的望著他的主人,「好、好過份啊主人…原來你是這樣看我的。」

男子無視同伴的抱怨,解釋地向少女說:「打擾了,我們只是路過這裡,希望沒嚇壞妳。」

最後是那個以為瞭解情況的少女,她感激地對兩人說道:「謝謝你們出手相助,可以的話讓我請你們吃頓飯好嗎?我在旅館工作,可以讓你們吃得很飽喔!」

兩個男子相視一會,不說話的點頭回應。

───看來,連平常那句「招待我飽餐一頓,就說個故事給妳」的台詞,都派不上用場了哪。

灰髮男子──亦為說書人,心中自嘲的想著。

 


 

#2
少女把兩位男士帶到她工作的旅館,一走進門便將竹籃子放在桌上,向一個看起來是店主的中年男人說起路上遭遇的經過。

「就是這樣,霍泰爾先生,麻煩你做頓菜給我身後這兩個人,讓我報答救命的恩人───…呃,請問,你們叫什麼名字呢?」少女接著說道:「我叫卡娜,不介意的話請做我的朋友。」

店主好奇又困惑地看看戴帽子的青年,又看向一臉散發威壓氣息的戴墨鏡青年,發現他們的身材修長挺拔,長相不俗,很難相信這種鄉野地方也有長得好看的美男子。

灰髮男子注意到店主的視線,向前走出一步,沉默不語的臉上釋出柔和的微笑,「先生,由於某些原因,我不能說自己的名字,但是您可以叫我說書人,我跟旅行的同伴──他叫約伯,我們本來要去城裡,意外來到貴地,想求得一餐一宿,謝謝。」

約伯提著行李,忠實地跟著說書人的節奏,向店主試著「親切」的一笑。

只是,當他一笑,霍泰爾先生反而向後一退,臉上寫著懼怕的表情。

「你退開點,別這麼靠過來。」說書人轉頭過去,低聲對約伯說,直到約伯被旅館大廳的擺設吸引過去,他才輕聲嘆息。

「如果是卡娜的朋友……當然可以住下來,旅館本來就是給人住的……」

「多謝您的寬容。」說書人禮貌性的向手劃向胸前,感激地致意。

店主點頭,趕緊去做頓吃的招待客人。

卡娜朝說書人一笑,帶著他跟約伯坐在靠牆的一個四人座位,然後端著茶走過來,「那麼,你們就要住到明天再走囉?可不可以說些你們旅行的見聞呢?」

說書人望著桌上簡陋的擺設,當他跟約伯走了一段迷失的路,他很感激能有休息的地方與撫慰心靈的茶水────以及,充滿嫵媚神態的少女。

 

 

他安慰的開口說道:「我想想……嗯,關於開頭總是很難尋找適當的辭句切入,等等,也許可以這麼講……我有意識的時候就在旅行,有時候藉由說故事跟人換取食物或住宿,為的是前往傳說被大霧瀰漫的歌劇之城。」

卡娜聆聽說書人緩慢低沉的語調,忍不住跟他們坐在同一張桌子,點頭說著,「我很喜歡聽人說故事呢,像是童話或傳說之煩的……對了,你說的歌劇之城,是不是科米希呢?那裡離我們這裡有點遠,就算搭車也──」

「沒關係,因為迷路而遇見小姐,不妨把它當成美麗的意外。」說書人刻意靠近卡娜,他的嘴角彎了起來,淡然微笑地說:「妳覺得呢,認同在下的想法嗎?」

約伯看見說書人對少女使出的技倆,猜測著這大概是主人的毛病,每當他心裡不太愉快就想拿那些涉世未深的少女證明自己的魅力。

不過,這果然是渾身散發神秘氣息的主人會有的作風呢!他跟主人結伴同行以來,經常看到女孩子被主人內斂優柔的氣質迷得團團轉,但主人卻不把她們當一回事,好像在那男人的心中並不在意那些少女。

「哦……」少女望著說書人的笑容,心中遲疑著。

說書人期待地看著她,預想好她會有怎樣的回應───也許跟他遇見過的少女一個模樣,只要他跟她說說話,這個少女必然拜倒在他的西裝褲下。

這個女人或那個女人,都是一樣的。

然而下一秒,她卻轉頭看向約伯,好奇地注視他掛在臉上的墨鏡,「約伯先生,說說你吧,為什麼你不把墨鏡摘下啊,雖然這樣確實看起來非常的帥氣……我覺得,如果把它拿掉,你一定會有比現在更多的朋友。」

「啊?」

說書人坐在一邊,內心有些錯愕地觀察少女與約伯的互動。也許這還是第一次,別人選擇的是約伯而不是他,這跟以往的情況不同,要說他感覺不奇怪是假的,不過──────

也罷,看來這場舞台的主角不是帶著神秘氣息的說書人,讓他置身事外的看一場戲吧。

約伯感覺彆扭地坐在對他而言有點狹窄的椅子,他一心想學說書人端正的坐姿,只是還沒坐穩,加上聽見卡娜說的話,他嚇得差點沒仰身往後摔倒。

「妳想打我墨鏡的主意嗎?我跟妳說,這是主人買給我的,連我身上的衣服也出自於主人的品味喔!我好喜歡,才不會給別人……」

「呃?主人……是在說你嗎,說書人先生?」卡娜尋求的看向他,問道:「聽約伯這般說法,難道他是你的侍從?」

「就一部分而言,他是為我做事的存在,但對我來說,他也是為我排解寂寞的旅行同伴。」說書人看著卡娜,眼底不經意掠過一臉緊張,正在用力抿嘴的約伯,忍不住笑了笑,「他是外表嚇人,其實像個孩子,對什麼都好奇……他雖然個性溫馴,但很少交得到朋友,大部分的人都會怕他。」

「哦,我明白了,因為他很高又壯壯的,加上戴著墨鏡的關係?」卡娜兩手合十,瞭解的說道:「能做你們的朋友,我很高興啊!以後你們再來,我也會盡力招待的。」

這時,說書人臉上出現一道不自然的歉然微笑,「我不知道到那時妳還認不認得在下……但我會期待那一天。」

隨著三人的話題告一段落,店主將熱騰騰的料理端上桌,招呼客人快點享用,而旅館大廳也湧進了一群用餐的客人,卡娜趕緊起身去幫忙店主工作。

說書人在卡娜帶著她的托盤離開之際,將她叫住。

「如果妳對約伯的故事感興趣,讓在下找個妳不忙的時間,跟妳講講這段故事吧?這是做為對小姐如此熱情款待我們的回禮,希望妳能接受。」

「好啊,等我工作結束,大概再晚一點就行了,我很期待你的故事喔。」卡娜可愛的臉上,浮現與她相當合襯的微笑,當她輕提裙子,便飛快消失在兩人眼中。

說書人用一個很難被外人注意到的笑意目送卡娜離去,然後眼神轉到坐在他對面的約伯臉上。

「能吃嗎?這些熱食比起貓頭鷹、還是變成人的時候更容易吃吧。」

隨著說書人話音落下的氣氛,約伯感覺緊繃的問他,「主人,我哪有什麼故事好讓你說的……至少沒有主人那麼富有傳奇色彩────我是你平凡又忠實的鳥,如此而已。」

「誰告訴你,我有傳奇的故事?」說書人好笑的問。

「當你從捕鳥人那裡把我買下的時候,我看見你,心裡馬上就明白,主人不是普通的人。身為一隻貓頭鷹,我連血液中都有著十足的智慧喔。」

「這樣啊。」說書人陷進自己的思索。

「當然,關於你那些不想讓別人知道的故事,我也就不清楚了。」約伯湊近到說書人身邊,難解的問道:「好不容易今天不用吃麵包了,主人為什麼不開心呢?」

說書人望著桌上的佳餚,聽著身邊圍繞的人聲,不由自主的將思緒沉澱下來,然後換上一張苦笑,「抱歉,你的主人收入不太穩定,有時候只能跟鳥搶著吃同一塊麵包。」

「主人……你是說那個時候吧?辛苦的教育什麼都不懂的我,直到像個人為止……」

「對,是那個時候,令人懷念的那時候。」

 

 


 

 

他讓思緒回到前一陣子的過去,當時跟現在一樣,是個令他無法忍受孤獨的深夜。

那一晚,說書人住進一個小旅館,他特地選了一個有小廳的房間,等帶房的服務生離開,他掀開地毯,拿紅色跟黑色的筆在地板畫上為了召魔用的輪圈,以及一個六芒星的陣形。

最後,他在輪圈的空位、星形五處的輪圈寫下神聖文字,並把點火的白蠟燭放置在六芒星各處。

「大功告成……現在,差你了,好孩子。」說書人打開皮箱,用一個召喚的意識把他的貓頭鷹使魔從某個異空間叫到這個世界。

當牠抖落包圍全身的純淨白光,便出現在說書人的皮箱裡。

貓頭鷹用一對黃色的大眼睛沉靜地注視主人,不吵也不鬧,好像知道說書人的意圖。

他抱起貓頭鷹,把牠放在輪圈中心,接著退到陣圈外,開始唸誦一個黑魔術系的咒文。

今晚是個沒有月光的漆黑之夜。

說書人拿起放在桌上的燭台,將它提高過肩,讓暈黃的燈光在一片黑暗的房內,照耀著整張魔法陣,接著他聽見貓頭鷹的咕嚕咕嚕呼吸聲。

「來啊……吾影之影,吾血之血,以我體內的血之契約為名。否定的精靈,我命你重新賜予服侍我的使魔全新型態,存在於這個世界,以我的血為糧、以我的精氣為食,給予不滅的形體!」

寂靜的夜裡傳來男人唸咒的低沉聲音。

伴隨著房間四周的空氣傳來一股濕氣重的味道,從魔法陣流出一股彌漫屋內的黑色煙霧,將房內的擺設全部遮蔽住。

說書人置身其中,習慣被這樣恐怖的氣氛圍繞住,一如跟死亡、絕望、痛苦、無助等極端負面的情緒打交道。

那麼,該是獻出承諾的祭品的時候了。

他脫去手套,拿著以隨身攜帶的銀色短劍劃破裸露的那隻手腕,讓純淨中帶著魔力的溫熱鮮血濺到畫著法陣的地板上。

一滴,二滴,三滴……啪嗒、啪嗒……───

說書人維持他挺直的站姿,然後將正在流血的手伸出去,讓腕口朝下,接著他握拳,彷彿要將更多血液從體內擠出去。當微弱的燈光跳動地照拂在他幾乎被黑暗淹沒的側臉線條,他對自己大量失血這件事本身毫無一絲意識,仍然沉默著。

魔法陣的中心夾雜著一絲水氣,並且傳來活物被某種東西燒灼的聲響,接著在厚重的霧牆之中,一道模糊的黑影像膨脹一樣的迅速生長,伴隨聲音的變小,霧氣散去,只在地板留下大量的水跡,以及……

一個赤裸全身的人類男性。


說書人甩甩他的手腕,觀察到方才割開的傷口在不知覺間自己癒合,他僅只是掃視了一眼,便帶著一塊白色布料走到躺在魔法陣中心的男性身邊,蹲下將對方扶起,並以白布蓋在男人的身上。

「…醒來,我的使魔,現在醒來,服從我的命令,醒來。」

說書人低著頭,靠在男性的耳邊,送進自己鏗鏘有力的呼喚,而在下一秒,他看見閉眼沉睡著的男性睜開了雙眼,轉頭回視了他。

這是一個有著修長手腳、體格強壯,眉毛粗直,眼睛細而銳利的男人───如果他真的是人類,該是造物主得意的一件作品。但是無妨,因為男人這樣出色的外表,竟是身為契約者的自己施與,多麼意外啊!

說書人非常滿意自己成功的替平凡的貓頭鷹使魔改變了外形,他很清楚施行這個黑魔術帶來的後果,如果沒有強大的心念與慾望,加上曾與魔鬼締結強力的血之契約,那麼這個儀式多半要失敗。

也就是說,使魔會有怎樣的人類形態,端看契約者的自己有多少意念。

想到這裡,說書人低著頭,無法控制自己的笑出聲音,而且幾乎要被心中那份狂喜淹沒。現在的他就跟瘋狂科學家造出怪人一樣的驕傲,那種侵犯造物主尊嚴的快感,讓人有種精神官能的病態。

說書人懷裡抱著的身體,動了一下之後向後摔進他的懷裡,提醒了說書人不是悠哉狂笑的時候了。

────也許是,剛從鳥的身體變成人類的身體,出現了強烈的不適應吧,如果不把使魔的情緒穩定下來,只怕儀式失敗。

說書人扶著使魔,將他的身體轉過來,看見他雖然行動不方便,但一雙黃黑色的眼眸始終注視著身為主人的自己……一如他還是隻貓頭鷹的時候,也經常這樣看著人。

於是說書人便以輕柔中透著一股命令的低沉聲音,問道。

「約伯,約伯,知道是我嗎?」

男性張開嘴,想要說話,但是從他的喉嚨發出的不是熟悉的鳥聲,而是一道急劇的咳嗽,他無所適從的吸氣。

「沒事,慢慢來,你才剛變成人的模樣,心裡一定非常不安、害怕,你慢慢習慣。」

他點頭,眼中一片空白的環視房間,最後把視線拉到一頭灰色短髮的男人臉上,他注視著男人未被頭髮遮住的半邊臉頰,看著那隻灰藍色的眼睛,找到了自己熟悉的氣息。

「──…咳,唔……───主人。」男性的眼神清澈而透明,自然地面對說書人時,喚了他一聲。

「對,是我。」說書人帶著迷濛中微笑的眼神,雙手捧住使魔的臉頰,以低沉到只有兩人聽見的氣音回答他,「你知道是我。」

「因為……你的藍眼睛告訴我,是你。」他說起話還不怎麼流利,像孩子般不擅長挑選對應的詞彙。

說書人閉起眼睛,思緒專注在適應使魔聲音的餘韻,加以細細品味。

「從今夜起,你就以這個模樣與我結伴同行吧。」

「我會……永遠都是這樣嗎?」他問。

「至少你要保持這個樣子一段時間,不只是為你自己,還為了我。畢竟,我需要一個同伴。」

他點頭,覺得累了的閉眼,但是嘴上有著微笑的弧度。

那是個安靜無人的深夜,只有魔物們的呢喃。

 

 


 


#3

然後,故事拉回到結束回憶的這個夜晚。

自從約伯因為說書人的關係有了人類的意識與形體,陪在主人身邊,他感覺比起貓頭鷹的時候還要快樂,雖然當人時失去飛行的能力,但可以用與主人相同的語言來交流,他真的很開心。

兩人站在一起有點不協調,首先說書人又高又瘦,而他不只高還很壯碩,跟他相較說書人就顯得矮小(儘管說書人本身並不矮)而且臉色蒼白、陰沉,總是穿著一身灰的西裝。至於約伯看起來相當顯眼,他穿上說書人買給他的衣服,戴上因為對環境敏感而防備用的墨鏡,非常忠實地跟隨主人,雖然他時常因為對人類社會有著一知半解的知識鬧笑話,但這樣結伴的旅行,讓約伯打從內心喜歡。

雖然他未曾想過,主人不工作的時候很少說話,甚至不喜歡笑,經常露出埋首回憶的沉默表情,但他不會多想也不去問問題,因為使魔的存在就是聽從主人的命令而活。

他們吃過晚餐之後,說書人告訴約伯想去休息一下,如果遇到卡娜就陪她說說話。

「只有我嗎?主人呢?」

「我會待在房間,你不用急著回來,到明天早上之前要怎麼過,你可以自己決定。」說書人換上一張別有他意的微笑,「要學習怎樣更像一個人類,不一定只能待在我這,去交交新朋友吧。」

「咦?」約伯傻愣著,不明白說書人的意思,「可是我會怕,我只是一隻鳥。」

「但是對她而言,你是帥氣的男人……懂嗎?我想她在期待你把墨鏡拿掉,跟她像朋友一樣聊天。」

「不對啊,主人!這種時候都是你帥氣的說故事,然後讓女孩子聽得心花怒放……」

說書人伸手輕輕撥開約伯靠近的一張臉,「我說你,明明長得會讓人怕的一副外表,膽子卻跟貓頭鷹一樣小……真是。」

「因為跟不是主人的人在一起,很奇怪啊!」約伯難得的發牢騷,也許是他已經習慣順著說書人來行動,像現在這種刻意的安排,他不太喜歡這樣。

「不管,這是我的命令,你一定要聽。」說書人說著從椅子站起來,拎著皮箱往樓上走,冷靜的口氣充滿無庸置疑的堅持,「我有點累,你就把我的話當成任務想辦法做到。」

「是,我會做到的。」約伯目送主人離開,自己則坐在原位,想著怎麼達成主人交給他的任務。

 

小鄉村跟城市最大的不同便是,只要過了吃晚飯的時間,夜晚的氣氛就會揉進一片寂靜。這個地方充滿務實,沒有奢華的娛樂,人與人之間單純到不需要耍心眼,只要願意,大家都是朋友。

濛濛的暈黃色月光照在旅館的屋頂,灑下來的陰影跟使魔化身的男人拉長的影子融為一體。

約伯獨自站在旅館大門外,避開了坐在椅子的不自在,或者是他保有的貓頭鷹習性,喜歡在陰暗的角落觀察事物。

很快地,一個甜美的聲音伴著她柔軟的身姿出現在敞開的門板後面,對著背對門口的約伯發出笑嘻嘻的聲音。

「嗨,我的工作結束了,但似乎晚了些……你站在這裡是為了等我嗎?」

約伯轉身過去,向後退一步,考慮怎麼回答。

卡娜跨過門檻,走近過去,讓月光照耀她全身,均勻的酒紅色澤抹在她的長髮,在漂亮的頭髮底下是襯著她友善微笑的一張臉。

「你的主人不在嗎?」她找話題的問。

「他去休息了……因為……」約伯小心翼翼的看向卡娜,兩手沒有意識的握緊,「他很疲倦。」

「哦────可是約伯你看起來精神還不錯呢。」

「嗯……因為主人跟妳約好要說故事,他叫我在這裡等著。」

她聽了,愉快的笑出聲音,「守信的男人,總感覺討人喜歡呢。那───你要說故事給我嗎?」

約伯搖頭,「我不會說故事。」

「別這樣嘛,像聊天一樣說說你自己的事啊?」

約伯還是搖頭,「如果說主人的事,我就可以告訴妳一些。」

卡娜凝視著約伯好一會,眼中流露出夢幻般的羨慕,「我知道喔,約伯很喜歡你的主人。」

「嗯!我的主人非常棒,聰明、溫柔、博學,而且還是個紳士。」約伯咧開嘴角,像孩子一樣的笑著。

「所以,這就是你的故事啊,全心全意的尊敬著自己的主人,沒有一絲的私心,你的心好純粹,跟你的外表不一樣。」

約伯不太明白卡娜的意思,只好難為情的搔著耳後。

卡娜安靜的移動腳下,停在約伯面前,仰著頭望著他。

「我可不可以看你被墨鏡遮住的一張臉……?拜託嘛,讓我看一眼就好,我很好奇。」

「唔。」約伯抿著嘴,思索著該不該這麼做,「看一下就好了嗎?」

她用力點頭,「雖然我不知道為什麼你要戴著墨鏡,也許是你的眼睛怕光?」

「是主人要我戴的。我必須那麼做,那並不會讓我覺得不舒服,已經是一種習慣了。」約伯說著,雙手扶在鏡架兩旁,然後把墨鏡拿了下來,從卡娜的眼神及表情確認到她已經看見他的臉,他迅速將它戴回原處。

「謝謝你。」卡娜微笑著說。

「我要回去主人那裡了。」約伯說。

卡娜覺得約伯說起道別的話有種靦腆感,這讓他看起來有種與外表截然不同的反差。

「晚安!」她目送他離開。

約伯走進大門,走了好幾步又回頭跑向卡娜面前,「晚安。…我忘記跟妳說了。」

她瞇著眼睛笑著,沒說什麼。

約伯再次走進大廳,讓身後湧來的黑影將他淹沒。

 

 


 


end
翌日。

在明亮的陽光照耀下,說書人帶著約伯離開旅館,要往科米希而去。

「店主,卡娜小姐,真心感謝兩位的款待。」說書人致意的抬起帽沿。

「路上小心喔!」卡娜朝兩人的背影用力揮手。

在卡娜心中,她想這是最令人難忘的回憶了,在以後的人生她一定會時常想起一個帶著神秘氣質的男人與隨侍在他身旁的高大男子……

當一輛馬車經過走在路上的兩人後,繼續沿著街道前進。

就在馬車消失在卡娜的視線之時,她感覺自己記憶中對某些事物的印象像褪色一樣淡化。

彷彿───有誰在她的腦袋裡施了一種忘卻一切的魔法,當風吹起的時候,她發現一個奇怪的情景。

遠方,朝向小鎮邊界的男人孤單地走在路上,那個戴著黑帽的男人身旁並沒有人在。

他的肩上只有一隻淡黃棕色的貓頭鷹。

「咦,奇怪了……那個人……好像在什麼地方見到過……我怎麼覺得跟他說過話……」卡娜把尋問的目光轉向店主,「霍泰爾先生,那個戴帽子的男人,是不是店裡的客人呢?」

「不,沒這回事,我沒有印象。」

卡娜試圖記起更多,但是她稀少的記憶中有關那些奇異的事,全都變得模糊了。

「那是真的,或者只是我幻想的故事呢……」她對自己說:「存在於黑暗的奇異男人,以及……跟他偶然相遇的少女……好希望這不只是故事啊。」

少女閉起雙眼,仍舊想不起任何事,但是當她睜開雙眼,不自覺的感到眼眶濕潤。

 

 

 

 

【文末雜談】

天啊這大概是從2014年出完惡之華以後的幻影歌劇系列故事了吧

本來想寫些說書人跟約伯之間可愛的互動(一起吃麵包或是教育約伯之類的)

不過還是寫成了現在你看到的內容(抹臉

很高興有讀者提起說書人的性格像他,畢竟過這麼久,雖然是自己的角色但也怕找不到當年那種感覺XD

今後我想用畫圖的形式繼續回憶著我喜歡的這部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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