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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険な橋は渡るべからず|③

從那次誰也不知道的約會結束後,一個月過去了,雪村擺脫了低潮,不再畫不出一張圖。他不會再對著空白的紋章紙發呆,或者是拿著筆卻調合不出理想的色彩,他開始畫圖,雖然不到一天十張圖的程度,好歹也能畫出五張以上。

 

雪村的生活開始恢復往日的步調,他忙碌於畫圖與美術館還有畫商談工作,光是跟這些事周旋,他就沒什麼心思再去想別的事──────

 

也許,這意味著他和艾薩克那一段曾經接合上的過去,正從他的記憶慢慢淡化。

 

不過────該死的,偏偏在你想忘掉某事的時候,就會有人跳出來提醒你「可別忘掉」,雖然那些人並非帶著惡意,不過你只能感嘆這大概是因為…你跟某些人或某些事還沒完沒了。

 

那天下午,雪村正在自家工作室作畫,突然間一個畫商的造訪,中斷了他腦中的靈感奔騰。

 

年輕、穿著很時尚的畫商歉意地看著雪村,對他說:「看來這時的拜訪,好像會影響西園寺老師的作畫……不過想起接到老師的通知,又能定期來收件的時候,我非常為您感到高興。」

 

雪村揮手,解釋道:「不,原本就約好這個時候請你來拿畫,是我自己管不住手想多畫點東西……哈哈,腦袋裝的只有畫圖這件事,眼睛張開就想畫圖,已經變成本能了。」

 

畫商從雪村那裡接過紋章畫的原稿,稍微看了一下樣式,接著說:「提到這個,我倒想到,你跟艾薩克老師不是挺好的朋友嗎,最近他的情況,老師曉得嗎?」

 

雪村正拿著毛筆分別在不同的調色碟裡試顏色,當他被畫商問到這件事,他差點沒拿好手中那隻筆。

 

「呃……不清楚,我有一陣子沒跟他碰面了……怎麼了嗎?」

 

隨著工作室氣氛的安靜與尷尬,雪村裝笑的看了畫商一眼,再迅速瞥回視線到地上那面畫布。

 

「原來如此,那老師也不知道艾薩克老師要開畫展的事囉?」

 

「艾薩克又開展啦……有點想看看他會畫出什麼圖呢……」雪村喃喃自語的說著,隨後注意到畫商臉上惡作劇一樣的笑意,他馬上為自己剛才的舉動澄清一番。

 

不過,畫商是個腦袋動得很快的青年,他笑著讚美雪村和艾薩克的友誼,然後拿出印著艾薩克那個名為愛情的展覽海報,將它交給雪村。

 

「今天是開展的第一天,要是西園寺老師可以去那裡看看的話,想必艾薩克老師一定會熱誠歡迎你的。」

 

雪村接過海報,目光被一顆以寶石雕琢而成的紫紅色心型紋章所奪,他覺得很美。

 

「不愧是艾薩克,這次的新作也跟以前一樣充滿各種情感的顏色,加入了自身的主觀印象,傳達出不流俗套的主題,但也有諷刺的冷色派主義……真好,又看到他的圖了,他創作的速度還是這麼快,才一個月又畫了這麼多圖────」

 

畫商試著插話進去,想跟雪村說展覽是在美術館的幾樓展出,但是雪村自從拿到海報就陷入自言自語,彷若無人境界的狀態。最後,畫商決定帶著原稿離開,反正他不擔心雪村找不到路去看展。

 

也許該說,雪村無論如何都一定會去看艾薩克的新作────那兩人,可是畫壇人盡皆知的一對親友哪。

 

※※※※※

 

聞名世界的紋章美術館────美術館•杜•安普雷姆,今日比起往常的盛況,更加不凡,因為這裡正展出被譽為天才紋章畫家為數只有三天的展覽。

 

如畫商所說,今天是艾薩克《愛情》創作畫展的第一天,從各方知名人士署名送來的大量鮮花佔滿了美術館一樓的門庭,由此可見許多人對這個畫展的期待與支持。

 

雪村混雜在人群當中,隨波逐流地跟著他們走進展覽會場,隨著動線一路走過去,將艾薩克以情感為主題的畫作全數盡收眼底。

 

──啊啊,確實是令人目光一亮的作品。

 

艾薩克的畫作風格時而細膩,時而華麗,他所表現出來的不只是異性之間的愛情,也有親子之間的情感,甚至也有動物間的……除了一般大眾想像得到的內容,還有一幅較為獨特的紋章畫。

 

白淨的畫布底襯上菱形的黑框,以剪影的風格強調置中的兩名男性與加入紋樣的心型,除此之外並無特別的解釋。

 

「這是在說,男人之間的愛情吧?」一名遊客小聲地對同伴說道。

「愛情不只有異性之間的呢…還是說,這是畫家自己的經驗?」

 

雪村聽見走在他前方不遠處的人們交談的經過,他心裡複雜的看著艾薩克每一幅紋章畫,一方面他很喜歡這些畫,一方面又對艾薩克畫作的主題覺得介意。

 

為什麼偏偏挑愛情,不是親情或友情呢?

 

艾薩克……戀愛了?跟他一樣心裡只想著畫圖,真正結識的朋友不多,可以算是藝術瘋子的那個男人────終於對某個人動心,所以才特別開了這個展,是嗎?

 

雪村皺著眉頭,顯然他不喜歡自己作出的這個結論。

 

過了一段不算長的時間,他轉而保持沉默的向前走,當他不經意抬頭便看見一個熟悉的少女身影,跟他一樣都在看艾薩克某幅畫。

 

「色律……?」

 

戴著別著大蝴蝶結粉紅色大帽子的少女,有著與艾薩克相似的粉色微鬈短髮,身材嬌小的她穿著裝飾可愛的及地裙子,臉上的表情像陽光一樣開朗耀眼。

 

色律轉過頭,看著雪村沉穩不易被人察覺的笑容,她小跑步地走向他,滿臉微笑的打招呼。

 

「雪村君────好久不見啦,你也來看哥哥的畫嗎?」

 

「啊…是的,因為合作的畫商通知我,所以來看畫,妳呢?最近情況好嗎?」

 

「嗯~!」色律雙手握拳,一臉自信地說:「我的橘子夫婦經過相識、約會、結婚再到離婚,也已經要迎接三周年的紀念日囉!這次我打算把紅色的綠色的還有劈哩啪啦碰的顏色,通通填滿畫布上!雪村君覺得如何?」

 

「可、可以試試啊,多方嘗試總是好的。」雪村愣了一下,心想色律什麼時候要換個新系列的畫作,這樣實在很像連載同一作品的漫畫家。

 

色律臉頰上浮現因創作而喜悅的紅潤,她瞇起眼睛,像往常一樣露齒而笑,「我這陣子被哥哥的衝勁影響,也想累積多一點紋章畫,也不想輸給雪村君,我們一塊加油!」

 

「艾薩克最近一定很努力畫圖吧?」雪村口氣平淡的問著,他心裡想知道對方的近況,但不想明說,只有裝沒事的向親友的妹妹詢問。

 

色律眨動她海藍色的眼睛,陷入回想的點頭,「嗯~哥哥這次展出的畫作,都是在一個月之內完成的……說起來,我還是第一次看哥哥好努力的畫圖,也不要我幫忙,一個人在工作室裡發出怪笑聲,不然就是像在跟誰說話一樣自言自語。」

 

「自言自語?」

 

「是呀,像是『戀愛是心動的顏色』,『粉紅色的調調代表愛情』諸如此類的────哎呀,我在猜哥哥一定有喜歡的人,他跟那個人在談戀愛什麼的──唔哇哇哇,想到這裡我就撲咚撲咚的好期待喔,不不,等等,但我只看過哥哥跟雪村君在一起過,難道……」

 

雪村接收到色律眼中的好奇目光,他連忙否認道:「妳想多了,我們只是朋友,況且要能配得上那傢伙的,怎麼想都一定是各方面出色的女性才對。」

 

「咦,是嗎?」色律轉念一想,爽快地放棄目前的話題,「但是雪村君,始終是哥哥認同的好朋友呀,而且他的朋友真的很少,像你這麼瞭解他的人就更少了……我希望雪村君跟哥哥一直都做好朋友,好不好?」

 

「與其說他朋友少,不如說他的朋友只有我吧。」雪村默默吐槽著,但是下一秒,他想到自己朋友也少得可憐,大概都是因為他除了畫圖以外,對任何事都漠不關心。

 

「哈哈哈,真不愧是雪村君,太瞭解哥哥了!」色律靠近雪村,一把勾住他的手臂,朝他露出像看著自己哥哥的親暱微笑,「走吧,我帶你去見哥哥,好歹去找他聊聊。」

 

「呃,咦?色律,不用了啦……他這麼忙,而我也必須快點回家工作了……」

 

雪村身體震了一下,不安的預感像大石般沉入心頭,他強迫自己情緒別表現得太明顯。

 

色律察覺到雪村正在壓抑什麼,或者該說正在對她暗示什麼────但她想讓這兩人見面,於是給他困惑的一瞥。

 

「忙到連見面說話的時間也沒有嗎?不會吧,這不是我知道的雪村君喔,走嘛、走嘛~要是哥哥又笑你的話,我會幫忙助攻的!」

 

「色律~」

 

「好好好嘛~」(如果用日文表現大概是まぁまぁまぁ吧XD)

 

「這不是用好好好嘛就可以帶過的啊!」

 

「總而言之,你就跟我去看一下,一下就好,真的────」

 

雪村心中嘆了口氣,心想該來的總是逃不過。

 

※※※※※

 

 

雪村跟著色律在美術館一樓繞了繞,總算走到兩棟建築之間的空中走廊。他們順著逐漸變多的人群走下去,看見前面不遠處聚集了一些採訪的記者,相機的閃光更是從不間斷,無庸至疑的,只有畫壇的明星才配得上如此熱烈的關注。

 

色律放開雪村,走過他身邊,一臉仰慕的看著被黑壓壓的人群包圍的中央────那是她的天才哥哥,此刻正在回答記者提問的事情,成熟的外貌與得體的說話態度,雖然偶爾會做出異於常人的大笑,但他的確有那不凡的資格。

 

雪村站在原地,望著色律的背影,陷入他的思緒。

 

他可以看到,艾薩克一如既往的穿著打扮,陪在他身邊的有美術館館長、幾個合作上的畫商跟美術界人士,有如眾星拱月──不,是眾星襯著光采奪目的太陽。

 

「我們看過畫展了,這是你今年最棒也最特別的展!我們想問,老師你進入繪畫的世界後有什麼感觸嗎?跟你理想中的一樣或有所不同?」

 

「嗯────這個嘛,畢竟我是天生注定進入畫壇,背負了帶給世上美麗事物的使命,但願藉由我的作品,能改變這個死氣沉沉的世界────我知道大家都是前來欣賞畫,別真的把眼睛給看累了啊,那樣我可是擔待不起,哈!哈哈哈────」

 

幾個記者不停拍照、動筆做紀錄。

 

「哇,艾薩克老師說話還是那麼有個人風格~」

 

「真的就是所謂的──畫壇之星呢。」

 

雪村在那裡看著,他的身影、包括淺紫色的頭髮與紅色的眼睛,全被人與建築物形成的陰影蓋住,進而散發出沉默難以靠近的氣息。

 

艾薩克沒有變,還是跟一個月前,最後那次約會一樣。

 

他又開始想起來,兩人最接近的那段回憶。

 

 

雪村,我很愛你────比死、還愛。

 

 

────不,該死的,他不應該想起來,因為根本不算什麼,那只是畫家同伴之間的所謂解除低潮的一種過程,從那次之後,他就告訴自己當作被狗咬了一口,什麼都沒發生過。

 

然而看到艾薩克,為什麼他的內心會泛起一種悸動?他沒辦法不去介意,甚至不願面對本人,下意識只有逃避艾薩克的念頭。

 

也許愛對艾薩克來說,有很多種形式,但對死腦筋的雪村而言,是種一生的羈絆。

 

一旦認定了一個人,他就不會再選第二個。

 

在雪村心中,在當初選擇跟艾薩克上床的時候,他就認定好了。

 

最愛也最難以忘記的人,不會再有其他人。

 

────而這可笑的的是,他死也不想告訴任何人,包括艾薩克,他要永遠做那傢伙的親友,只有這樣才能保持原始的自我。

 

色律發現雪村站在原地,一直沒做什麼表示,趕緊回頭拉拉他的衣袖。

 

「雪村君,那些記者啦之類的人都散了,要不我們趁這時候去跟哥哥說話……?」

 

「不要。」雪村抿著嘴唇,勉為其難地吐出一句話,接著走過人群,想不被注意的離開這裡。

 

他不應該來的,他不應該發現自己對艾薩克的心情。

 

即使逃避可恥,卻對現在的他很有用。

 

「雪村君?你要去哪裡,要回家嗎?」色律沒多想,趕緊在他身後追著。

 

 

站在人群中的一個女記者,在採訪之餘看到雪村的身影,趕緊拿著相機追了過去,叫住了雪村。

 

「這不是雪村西園寺老師嗎?你怎麼會在這裡?是不是來看艾薩克老師的畫展?」

 

被記者纏上,是雪村預料之外的發展,他錯愕地看著記者年輕帶著好奇的臉孔,急於結束她的問題。

 

「不,我只是順道經過,請不要訪問我。」

 

「咦,聽說你們兩人是好朋友啊,來看朋友的新作品不是很正常嗎,要不要過去那裡對艾薩克老師說幾句話呢?」

 

「不,請容我拒絕,我還有事要先離開。」

 

雪村轉身、大步邁開,不給記者多餘追問的機會。但是就在這個時候,他身後傳來艾薩克熟悉的招呼聲。

 

「原來────是雪村君啊。奇怪,一向溫柔又有禮貌,說話枯燥充滿套路的你,怎麼我看起來如此匆忙,好像動物看見洪水變得恐懼呢?」

 

這個艾薩克,又要藉機來嘲笑我了嗎!雪村發出咂舌聲,轉身瞪他一眼。

 

艾薩克向雪村的方向走過來,每當他走出一步,圍繞在道路兩旁,包圍著他的記者便會讓開。這時的艾薩克,名符其實是一道閃耀的明星,令人不得不注視,又怕下一秒過於接近他,雙眼便會出現疼痛的焦灼幻覺。

 

「────你想要逃嗎?」艾薩克朗聲說道。

 

雪村完全轉身面向艾薩克,渾然不覺自己與艾薩克變成記者關注的中心。

 

「誰說我逃了,只是────有不得不離開的打算。」

 

「哈──哈哈哈哈哈!你想逗本天才笑嗎,如此愚蠢的理由打算教人信服,你還不如說,因為看了我的作品感到羞愧,自慚無顏面留在這裡────怎麼樣,雪村君,何不坦然面對我,對我說些讚美的話啊……?」

 

兩人相視,沒有之前的濃烈好感,倒有更多的衝突與爭執。

 

雪村看著艾薩克一如往常的嘲諷神情,咬牙切齒的對他說:「沒錯,我隨便看了你的新作,覺得很漂亮,但也只有這樣。」

 

艾薩克收起笑容,雙眼銳利的看著雪村,「什麼?你的意思是,你並非專程來看我的展。」

 

「對,我剛好經過這裡,無意中看了一些你的畫,現在我要回家了。」

 

艾薩克聽見雪村說出這樣的話,他打斷雪村的話,並伸手過去抓住對方的手腕,將它用力提在半空中不放。

 

事情演變成激烈的衝突,而這往往是媒體最愛的局面,追加在兩人身上的鎂光燈變得濃烈,比起剛才的採訪,似乎多了一點戲劇的張力。

 

「好精彩,這可以下個『兩位紋章畫家的口角!在追求藝術的頂端之前,即使好友也是敵人』的標題!」

 

由於記者們的不斷推擠,色律連跑到兩人身邊的機會也沒有,只好站得遠遠,一臉不安的發愁。

 

「哥哥──還有雪村君────為什麼你們總是在吵架嘛,明明都那麼瞭解對方了──站在這裡什麼也看不到,急死人了……」

 

 

「雪村君,你最近應該沒有展吧?」艾薩克打量雪村被他抓住手之後的反應,挑眉帶笑的問道。

 

「什麼?」

 

「你……又畫不出圖了嗎?」

 

「可惡,艾薩克,你休想瞧不起我。我有畫,每天都有畫!」

 

「既然如此,為什麼還有空閒來看我的畫?說這違心之論,不像我認識的你。」

 

「你別──────」

 

艾薩克冷靜地打斷雪村的聲音,「不服氣的話,也開個展給我看看,不然別說打倒我,你連吃這行飯的能力也不過爾爾。在我眼中,你是個────殘廢的畫家,只能躲在家裡畫圖,沒本事開個展的半殘畫家──啊哈!哈!哈!哈哈哈──」

 

聽著艾薩克狂笑的連響,雪村真是氣得渾身起哆嗦,他知道艾薩克在激自己,但又無法理性的判斷對方說話的用意,只有更加尖銳的反擊回去。

 

雪村甩開艾薩克、或者是,艾薩克在瞬間明白雪村的行動,適時鬆手放開。總之在兩人停止肢體上的衝擊後,雪村轉身離開那裡。

 

是的,跟艾薩克說的一樣,他逃走了。

 

一切如艾薩克所說,在擁有一等星光芒的艾薩克之下,相較起來平凡的雪村無能為力。

 

他曉得艾薩克在用激將法對付他,但他生氣的是,艾薩克為何這麼對他。

 

好恨,但是比起來還有更多的不甘心,他始終贏不了艾薩克。

 

那個流星般伸手不可及,令人羨慕而嫉妒的天才紋章畫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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